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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雪棠丨词源学视角下“真”“真人”“真知”意蕴发微

于雪棠丨词源学视角下“真”“真人”“真知”意蕴发微

此外,王本第三十七章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”,(第91页)通常将“镇”解为镇住,这有悖老子的思想。这句话的语境是:“道常无为而无不为,侯王若能守之,万物将自化。化而欲作,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。”(第91页)这里,老子的意思是圣人能辅万物之自然而成就万物,怎么会镇压万物呢?王弼解释:“化而欲作,作欲成也。吾将镇之无名之朴,不为主也。”(第91页)王弼虽然没有具体解释“镇”的意思,但“不为主”道出了这几句的核心观念。“无名之朴”是道的另一种说法,所谓“镇之以无名之朴”,其实是真之以无名之朴,即实之以道。这可以从出土文献中得到旁证。北大简《老子下经》第七十七章,“镇”作“寘”,注释云:“‘寘’,郭简作‘贞’,帛乙作‘阗’,传世本作‘镇’;‘寘’、‘阗’,皆属定母真部(古书亦常写作‘填’),‘镇’属端母真部,故可通假”。(第162页)《老子》的几个不同的版本,郭店楚墓竹简本、马王堆汉墓帛书乙本、传世本和北大汉简本的“镇”字虽然各不相同,但究其实,四种写法:贞、阗、镇、寘,为同源词,相互通假,也就是说,无论写作哪个字,其义均为充实。用“镇”的词汇意义镇住去解释就会出现扞格不入的情况。

《庄子》“真”字共出现61次,包括10次“真人”,1次“真知”。从词汇意义的角度看,有多个义项。比如,与“伪”相对,表示天然、本原义。如《齐物论》“道恶乎隐而有真伪”,[11]道被什么所遮蔽而产生了本原与人为的区别?真,作为副词,表示确实,如“是真画者也”(《田子方》),(第716页)“墨子真天下之好也”(《天下》)(第1075页)。从哲学角度看,就本体论而言,“真”指道之实。就存在论的角度而言,真,指人天然具有的规定性。《秋水》“谨守而勿失,是谓反其真。”(第589页)郭象注:“真,在性分之内。”(第590页)《山木》“见利而忘其真”(第693页),成玄英疏“真,性命也。”(第694页)此外,有几处“真”,用其词源义充实进行解释更符合文本语境。

《庄子》书影

《应帝王》形容泰氏:“其德甚真”,(第293页)郭象注:“任其自知,故情信。”“任其自得,故无伪。”(第295页)这是把“真”解成无伪,联系上一句“其知情信”,更准确的理解应当是:他对外界的知觉确实存在,他内在的德也非常充实。这与上文提到的《老子》第五十四章“其德乃真”意思一致。

《田子方》写东郭顺子:“其为人也真,人貌而天,虚缘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”[12]郭象注:“真,无假也。”(第699页)这个说法不够准确。这里两处“真”都是德性充实的意思。东郭顺子具有人的外貌而自然虚广,顺应外界,而能保有自己内在充沛的德性,纯粹不杂,而能容纳外物。顺便辨析一下“葆”字。通常将“葆真”解释为保有,这未能揭示其精微的含义,也不能让人领略庄子用词的生动。“葆”,《说文》:“艸盛皃。”段注:“《汉书·武五子传》曰:‘当此之时,头如蓬葆。’师古曰:‘草丛生曰葆,引伸为羽葆幢之葆。’”(第47页)葆,是草丛生而茂盛的样子。葆真,指内在之德盛满如草丛生。“葆”和“真”,不是动宾结构的保有本真,而是意义相近的两个形容词,都是指内德充实之貌。《齐物论》所言“葆光”(第90页),是光如草丛生、盛满而不亏的样子。

从“真”的充实义角度重新阅读《渔父》中那段经典文字,我们也会有新的理解。

孔子愀然曰:“请问何谓真?”客曰:“真者,精诚之至也。不精不诚,不能动人。故强哭者虽悲不哀,强怒者虽严不威,强亲者虽笑不和。真悲无声而哀,真怒未发而威,真亲未笑而和。真在内者,神动于外,是所以贵真也。”(第1026-1027页)

通常将这段话中的“真”解释为本真、真诚或真正,这并不错。不过,其含义并不止于此。用来解释“真”的两个关键词“精”和“诚”都有充实义。[13]这里的“真”更多指向内在情感的充盈、丰沛、饱满。强哭、强怒、强亲者与真悲、真怒、真亲者形成鲜明的对比,前者即使有哭、怒、笑的样貌行为,也无法产生哀、威、和的效果。而真悲、真怒、真亲者则反之,即使他们无声、未发、未笑,没有任何外在可见可感的样貌行为,情感均含藏于内,但仍然能让他人感受到其内在的悲、怒、亲,并从而产生共情。观者能感受到行为主体自身的情感状态是充实饱满还是虚空勉强,并产生反应。行为主体的情感不充实,观者的情感亦不会被打动;行为主体的情感充实,观者就会受到触动,因而“真”弥足珍贵,圣人法天贵真。

后来司空图的《二十四诗品》也多次出现“真”字,有几处用法与充实义有关。所谓“雄浑”,是“大用外腓,真体内充,反虚入浑,积健为雄。备具万物,横绝太空。”[14]所谓“劲健”,是“饮真茹强,蓄素守中”,(第42页)所谓“豪放”,是“真力弥满,万象在旁”。(第63页)郁沅认为:“雄浑是诗人内在气力充沛的表现”,“‘真体’用的是道家术语,指‘气’”,(第1页)“‘真力’也就是气力,由养气而具备的充沛之力。”(第64页)真力是一种充沛之力,这种说法是非常准确的。这几处“真”,虽然本身并非充实义,但是与之相关的描述均指向内在的充实、蓄积和容纳。

《二十四诗品》书影

《庄子》所称之“道”无所不在,内在于万物,可以说,充实是道的一个特征,因而,“真”有时可以用来指称“道”。《大宗师》曰:“死生,命也,其有夜旦之常,天也。人之有所不得与,皆物之情也。彼特以天为父,而身犹爱之,而况其卓乎!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,而身犹死之,而况其真乎!”(第245-246页)这段话批评了以天为父的观念和为君身死的做法,认为有卓于天者,真于君者。王叔岷释云:“此文之真,犹上文之卓,并谓道也。”[15]此言甚确,道高于天,也高于君。“况其真乎”的“真”,指称的是道,《庄子》提出的“真人”和“真知”两个重要概念,也与道密不可分。

三、真人:充实以道与德者

有关“真人”的论述甚多,从“真”的充实义角度进行解读,“真人”是道充实其身心之人,内在具有充实之德的人。

《大宗师》集中描述了“真人”的特点,文曰:

何谓真人?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成,不谟士。若然者,过而弗悔,当而不自得也。若然者,登高不慄,入水不濡,入火不热。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。(第231页)

古之真人,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众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,其嗌言若哇。其耆欲深者,其天机浅。(第233页)

古之真人,不知说生,不知恶死;其出不䜣,其入不距;翛然而往,翛然而来而已矣。不忘其所始,不求其所终;受而喜之,忘而复之。是之谓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,是之谓真人。(第234页)

若然者,其心志,其容寂,其颡頯。凄然似秋,煖然似春,喜怒通四时,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。(第235页)

古之真人,其状义而不朋,若不足而不承;与乎其觚而不坚也,张乎其虚而不华也;邴邴乎其似喜乎!崔乎其不得已乎!滀乎进我色也,与乎止我德也,厉乎其似世乎!謷乎其未可制也;连乎其似好闭也,悗乎忘其言也。……(第239页)

第一段对“古之真人”的描述,揭示了真人两方面的特征。一是对事功的漠然与超越。二是具有特异功能,对外界诸多侵害身体因素的超越。究其根本,则在于“知之能登假于道”,即真人的知觉能够入道。换言之,能通过知觉体验道的人便能百害不侵。也可以说,以超越感知之整体知觉,或曰直觉去感知大道,让道充盈于身心,即与道合一者就是真人。第二段描述真人的生存状态,指出其异于众人的根源在于天机深沉。寝、觉、食、息,是一个生命体自然的重要活动,其中,特别强调了“息”。对“息”的强调与庄子重“气”有关。一方面庄子认为气是道的质性,道行天地之间,因而天地一气。《人间世》曰:“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”(第152页)《大宗师》曰:“游乎天地之一气”(第273页)《知北游》曰:“通天下一气耳”。(第730页)另一方面,庄子认为气是生命之本。《知北游》曰:“人之生,气之聚也。聚则为生,散则为死。”(第730页)《至乐》曰:“察其始而本无生,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,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。杂乎芒芴之间,变而有气,气变而有形,形变而有生”。(第613页)第三段描述真人超越生死,不以人为强求改变自然的运行,不以主观的意识活动改变客观存在的道。“其心志”至“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”几句,描述真人体道呈现出来的境界。他的意识凝聚,容状沉静,额头高凸,然而,其内在的情感与自然季节的律动高度一致。真人与外物相通的感知无穷无尽,没人能知道其边际。从辞句中不难体会到真人枯寂的外表下,含藏着充盈、丰沛的感知力。第四段还是描述真人的容状,侧重的是真人处世表现出来的特征。真人既虚广且实存,[16]被动地顺应外物、内有蓄积并表现于容色,广大无边不受制约,容藏而不出,怠惰而忘记要说什么。最后还提出“天与人不相胜也,是之谓真人”,(第239页)后文论“真知”再详论,兹略。《大宗师》对“真人”的描述,很多地方写出了其既虚且实、内在充实博大的精神气象。

庄子重视对道的体验,重视通过体验而感知大道,真人是体道者,关于这点,学界已多有论述。如张世英指出:“庄子讲‘体道’,也许就是指身体力行其道。”[17]郭勇健详举方东美的“道成肉身”说,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析论,曰:“在勘破生死的境界里,在逍遥的生存中,“道”终于全然地获得了身体,就在真人身上,向我们呈现出来。”[18]这些说法,换一种思考的路向,也可以说,真人,即道充实其身心之人。

从《庄子》中其他对“真人”解说的文句中,也能看出与“真”的词源意义充实有关。《刻意》云:“故素也者,谓其无所与杂也;纯也者,谓其不亏其神也。能体纯素,谓之真人。”(第546页)真的充实义可以引申出整全义,“素”“纯”与“真”的充实义是相通的。成玄英疏:“体,悟解也。妙契纯素之理,则所在皆真道也,故可谓之得真道之人也。”(第547页)能体验、领悟纯素之道者,就是真人。当我们有所体验时,是被某种感受所充实。《徐无鬼》云:“无所甚亲,无所甚疏,抱德炀和以顺天下,此谓真人。”(第 858-859页)真人抱德炀和,德充实于内,精神平和。《田子方》中的一段文字比较特别,曰:“古之真人,知者不得说,美人不得滥,盗人不得劫,伏戏黄帝不得友。死生亦大矣,而无变乎己,况爵禄乎!若然者,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,入乎渊泉而不濡,处卑细而不惫,充满天地,既以与人,己愈有。”(第724页)这段话描述的真人,不受他人的影响,不受死亡的影响,精神能够自由穿行于各种险难之境而保持原本的质性,不会有丝毫改变,且永不耗竭。值得注意的是,大部分描述“真人”的文字中,突出的是真人体道得道,内在充实以道,而这里写的是真人之神“充满天地”,是向外扩充,不是向内充实,是施动者,不是受动者,思路与其他文段不同。然而,无论是向外扩充还是向内充实,充实,都是真人的特征。《天下》篇称关尹和老聃为“古之博大真人”(第1091页),他们有什么特点呢?“澹然独与神明居”,“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”,(第1087页)“常宽容于物,不削于人”,(第1089页)是体道容物之人。《天下》称述庄子的精神境界是:“彼其充实不可以已。上与造物者游,而下与外死生、无终始者为友。”(第1092页)“充实”是庄子精神的一个重要特征。老子和庄子提倡大道,在后学眼中,他们也是充实、体道之人,是体现出道的境界之人。

《庄子》一书的概念大多难以用单一的义项加以解释,通常包含多方面的含义,而且,这些义项之间彼此是有关联的。本文第一部分曾论说真的充实义可以引申出密实、长久及上升义。真人“连乎其好闭也”,这是密藏义,登高不慄,入水不濡,不知悦生,不知恶死,超越生死,这是长久义。其知可登假于道,翛然往来,这是上升义。对“真人”诸特征的描述,与“真”的词源义充实及相关义项均有关联。

在《大宗师》的语境中,真人内在充实以道。其上一篇《德充符》描述的一系列“全德之人”,是内有充实之德者,可视为“真人”的另一种表述。其中,对兀者王骀的评论颇有代表性。文曰:“况官天地,府万物,直寓六骸,象耳目,一知之所知,而心未尝死者乎!彼且择日而登假,人则从是也。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!”(第199页)全德之人以身体为寓所,府藏万物,统合各种感官知觉,择日而飞升,这与《大宗师》所述真人的特征完全一致。《德充符》写孔子论全德之人兀者王骀,曰:“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与之变;虽天地覆坠,亦将不与之遗;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,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。”(第195页)王夫之释曰:“此言德之充也,无所不充,至于超天地之成坏,极万物之变化,而不出其宗,而达者之用心在是也。”[19]全德之人之所以可以超越生死及外物,根源在于其内充以德。此外,《天道》曰:“执道者德全”,(第442页)所谓德全,执道、得道之人也。《渔父》曰:“真在内者,形动于外”,刘武释云:“真在内者,德充于内也”[20],真在内,即德充于内,真人,即德充于内之人。《大宗师》描述真人 “其颡頯”,钟泰释曰:“《天道篇》‘而颡頯然’,则注云:‘高露发美之貌。’”“高露发美,正天光之发,而德充之符也。”[21]也就是说,这句描述的是真人内充以德表现在形貌上的特征。

“真人”之外,《庄子》中还有“天人”“神人”“圣人”“至人”等具有超越性人格的概念。有时候,它们的确并无明显的区别,但大多数时候,作者在具体运用时自觉或不自觉地还是有所侧重。“神人”带有养生术、神仙家的色彩,“圣人”带有政治色彩,与“真人”最为接近的是“天人”和“至人”。“天人”仅出现一次,《天下》曰:“不离于宗,谓之天人”,(第1061页)一切行止均合于根本之道,则为天人。“至人”出现的次数较多,如《天下》曰:“不离于真,谓之至人。”(第1061页)“真”是“至人”最重要的特征,“至人”与“真人”特征相似处也最多。不过,全面考察“至人”就会发现,对“至人”的描述多侧重其超越各种伤生害生的极端因素,主要是水火,写其能胜物的神异性,不受外界险难的惊扰,具有巫师的色彩。比如《齐物论》曰:“至人神矣!大泽焚而不能热, 河汉沍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。”(第102页)《应帝王》曰:“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。”(第313页)《达生》曰:“至人潜行不窒,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。”(第632页)[22]或者写其忘己,如《逍遥游》所说“至人无己”,(第20页)也有写至人游于道境之精神感受,如《田子方》谓:“得至美而游乎至乐,谓之至人。”成玄英疏:“夫证于玄道,美而欢畅”。(第711页)相比之下,非常明显,对“真人”的描述侧重的是其合于道,德充于内,充实博大之象。天人、神人、圣人、至人、真人,这五个理想人格类型中,“真人”与“道”关系最为密切,也最能代表庄子思想的独创性。

“真人”是充实以道以德的人,说到“充实”,自然会联系到孟子著名的命题“充实之谓美,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”。(《孟子·尽心下》)[23]孟子的充实,是要用不断地学习去充实道德主体,庄子的充实刚好是向相反方向发展,不是要建立一个道德主体,而是要去掉所有的经验判断,回归自然赋予的“德”,不要任何后天的教化、知识。与此相关的是,庄子和孟子都谈到“气”,庄子的气,是虚而待物的,是道的构成物质,无所不在,流布天地万物。孟子的浩然之气,也是塞于天地之间,但是要“配义与道”(第216页),是“集义所生”(第218页),这个气是有道德内容的。

《庄子》的真、真人,都有充实义,那么,《大宗师》提出的重要命题“有真人而后有真知”的“真知”,从“真”的词源义充实角度解读,有何意蕴呢?

四、真知:内通心彻的整全性感知

“有真人而后有真知”这个命题意味着“真知”与“真人”的体道方式密不可分。关于“真人”与“真知”,学界已有很多深入的论析。比如王夫之阐释“古之真人……其天机浅”一段,曰:“此真知藏密之体也。知藏于内而为证入之牖,虽虚而固有体,藏之深浅,知之真假分矣。”“真人之与众人,一间而已。无浮明斯无躁气,随息以退藏而真知内充,彻体皆天矣。”(第132页)真人与众人的区别在于:真人内充真知,真知为真人内在的深切感知和体验。张世英在《哲学导论》中说:“‘真知’当然不是像西方哲学传统那样指认识自然,而是指悟‘道’,也就是以道观物,达到天人合一,以见物无不齐,物我不分。”(第273页)郑开指出:“道家以体验为核心与特征的知识语境,恰恰说明了体道(体验道的真理)在最根本的意义上意味着超越的精神境界,而不是获得确切意义上的知识(epstēmē)”[24]。杨国荣提出《庄子》区分了体道之知与极物之知,“真知”是以道为内容的,极物之知是经验之知,指向外部对象,“真知”旨在提升人自身的存在形态, 蕴含着认识与涵养、认识方式与存在方式的交融。[25]这些观点准确地概括出“真知”的特点:是实践性、体验性的知,也是存在论层面上的知。从词源学角度探讨“真人”与“真知”的意蕴,会加深我们对上述论断的理解,并有所补充。

“真”的词源义是充实,由此可引申有完整义,而强调完整、融贯地认知,是《庄子》认识论的突出特征。“真知”的“知”,偏重于用作动词的感知、体认之义,而不是作为名词的知识。真知,不是真理,而是对道的感知和体认。真人对道的感知和体认方式,有其特殊性。是使各种感觉、知觉统合为一,超越各个感官单一的知觉,以达到对道的整全、浑融的体认。

言及真人的体道方式,必会涉及“坐忘”,所谓:“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”(第290页)对此,论者甚众,对“大通”一词的解释并无歧义,认为 指代道,但是并没有从体道方式的角度详细分析。在《大宗师》这个语境中,“堕肢体”“离形”,是让身体完全放松,“黜聪明”“去知”,是停止眼睛有目的地向外观看,停止耳朵有目的地倾听,除去后天形成的各种指向外物的经验、分析和判断。同时,内在的一切知觉自然地融贯相通,内在的、整体的、浑融的对道的感知便自然展开,这便是“大通”。大通,既是内在各种知觉的相通,又是人与道及万物的相通。这种大通之知,其他篇章也有表述。《外物》曰:“心彻为知,知彻为德。”(第931页)心的各种功能融贯会通便是知,融贯会通的知便是德。知,是完整、不加分析的感知方式。《人间世》所述“心斋”也含有这层意思。

仲尼曰:“一若志,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,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!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”(第152页)

这段文字讲的是停止感官本来的功能,不用耳朵听,不用心去听,都是要去除对外界的感知。用气去听,则是要发展内在的感知,要用整体生命去感知,感知的对象和内容就是道。

前文已述,庄子认为人的生命是气之聚,气的特点是虚,道的特点是集虚,也就是说,气既是构成生命的重要物质,也是构成道的重要物质,因此,“心斋”的实质是人以生命之气合于道之气。心斋,表象是涤除心之不洁,实质是与道相合。“心斋”和“坐忘”都强调去掉后天形成的经验、判断、分析性的知,回归原初、本始的知觉和感知,在此基础上再形成统一的知觉以体道。“真知”是充分地感知、体知大道,是对道的一种把握、体认方式。

《知北游》篇以问道体道为主旨,啮缺问道于被衣一段有助于理解真人体道的方式,也有助于理解何为“真知”。文云:

被衣曰:“若正汝形,一汝视,天和将至;摄汝知,一汝度,神将来舍。德将为汝美,道将为当居。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!”言未卒,啮缺睡寐。被衣大说,行歌而去之,曰:“形若槁骸,心若死灰,真其实知,不以故自持。媒媒晦晦,无心而不可与谋。彼何人哉!”(第734-735页)

所谓“一汝视”“摄汝知”“一汝度”,指的是集中、统合、专注于知觉,收摄理性判断,以身心为馆舍,之后,神、德、道将入驻身心,眼睛如初生牛犊自然能视,但不会探究现象后面的原因。“形若槁骸”几句,写的是身体处于静止状态,心也停止了思虑活动,此时所谓“真其实知”,是让感官对外界的感知充实其心,不运用理智推断。“真其实知”的“真”是动词充实,“知”,是感知、知觉,不是知识。“无求其故”和“不以故自持”的“故”,指的是推动现象生成的因素,《说文》:“故,使为之也。”段注:“凡为之必有使之者。”(第123页)被衣所述是体道的境界,身与心虽然是静止的,然而知觉并非同样静止,反而是自然、自发地发挥其感知的作用,充分地体验道,这种体道的方式,就是真知。

通常的“知”,要通过思考去探究客观世界,《庄子》一书则反其道而行之,要求去思、无心,强调的是感知,让道为身体所感知。知,不是去认识客观世界,不是去获得知识、建构知识系统,而是通过凝聚、融贯素朴的知觉去感受大道,被动地、完整地感受道的完整性,同时感受到生命的升华和超越。《庄子》的真知,既指向道,也指向回归自身的生命。真知,是发掘内在的、原始的、未经任何教化的感知,是让道进入我们的知觉,灌注于我们的生命之中。真知之时,心中当有充盈、盛满之感。

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探讨。“有真人而后有真知”这个命题是在辨天人的背景下提出的,天人之辨与“真知”有什么关系?先看原文:

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者,至矣。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;知人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,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(第229页)

虽然,有患:夫知有所待而后当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?所谓人之非天乎?

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。……(第231页)

其一也一,其不一也一。其一与天为徒,其不一与人为徒,天与人不相胜也,是之谓真人。(第239页)

这段话包含四层意思。第一,从知的层级角度看,如果能区分“天之所为”和“人之所为”,就已经达到知的极境。什么是“知天之所为”?顺应自然自发的方式而保有生命。什么是“知人之所为”?用认知所能达到的极限涵养其认知能力以外的领域,以尽天年。第二,对上述的辨天人之知进行了否定:“虽然,有患。”主观的知并不可靠。主观分别的天、人,未必符合实际。认知需要依赖确定的对象,可是认知的对象却处于不确定性中。那么,怎么能知道我所认知的天确实就是天,而不是人,我所认知的人确实就是人,而不是天呢?第三,“真知”需要一个特殊的主体“真人”,有了这个特殊的主体,才能有“真知”,“真人”是实现“真知”的前提。第四,回到天人之辨,从天人之辨的角度解说何为“真人”。

需要辨析的是,“真人”既有“一”的一面,与天为徒;也有“不一”的一面,与人为徒。怎么理解这看似矛盾的说法呢?从知的角度来看,其不一者,乃以耳为耳,以目为目,耳司听,目司看,感官各司其职,互不相通,各自感知外物的某一特性,有目的、有意识地进行辨析与分别,这种分别性的感知便是“与人为徒”;其一者,乃不以耳为耳,不以目为目,不局限于各自的功能,而是内通、心彻,自发地统合、融贯各种感官的知觉,自然而非有意识地打通耳目等各个感官的知觉,即《人间世》所谓“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”(第155页)。内通、心彻之知,整全性的感知便是“与天为徒”。天,在这里更多指向的是人的感官自然、自发地发挥功能和作用。比如,我们只要一睁开眼,并不需要经过自主自觉的意识,眼睛自然就会看,耳朵自然会听,或者说外物自然会进入我们的眼与耳,完全不需要我们思考,这就是“天”。如果有意识、有目的地去看、去听,这就是“人”。“真人”的体道方式,就是顺应感官天然自发的所为,不以有意识的活动去减损对道的体认,不以人的意识去辅助天之运行方式。天与人,是两种认知方式。天,代表浑融整全的,不加析分,不持价值判断的方式;人,代表部分的,分析的,持有价值判断的方式。天与人本来矛盾冲突,但真人能够做到天人不相胜,在其感知大道的过程中,既有人的方式参与,要经过有意识地黜聪明、离形去知的精神修炼;也有天的方式参与,最终所达到的浑全整贯地感知大道便是“天”。真人不以心损道,不以人助天,对道的体认始于人而终于天,这便是天与人不相胜。《徐无鬼》曰:“以目视目,以耳听耳,以心复心。若然者,其平也绳,其变也循。古之真人,以天待人,不以人入天。”(第860-861页)这段文字也是从天人关系角度看真人,与《大宗师》所述一致。天,具体化为目、耳、心的本来功能。真人让目、耳、心发挥天然的功用,目之所见、耳之所闻,回复本来的状态,这是以天待人。不以人入天,指的是真人不用人为的价值观念去干扰目、耳和心自然产生的诸种感知。

《大宗师》篇探讨真知,将知与生命紧密联系在一起。知天之所为,天而生;知人之所为,能终天年,这是“知之盛”,“真知”最大的作用当是其对生命的涵养。真知,通过生命的整全性感知而实现。《养生主》一开篇也论述知与生命的关系:“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矣”。(第121页)去除人类世代累积起来的知识架构和理性推断,唤醒生命内部本始的、充满生气、涵摄性的感知,这就是真知。

结语

从词义辨析入手分析哲学概念的内涵,这种研究方法古已有之。现代学科分类体系也未能阻断这一方法的运用。近些年来,越来越多的哲学、文学和语言学专业的学者自觉地将传统训诂方法与哲学研究相结合,成果颇丰。这里仅就从词源学进行哲学研究提出几点思考。

首先,从词源学角度分析哲学概念,尤其是面对早期哲学文本有其必要性。词源学角度的探析有别于词汇意义的本义考察。通常所做的本义探源,考察的是词汇意义,而词源学是在“音近义通”的声训基础上进行研究,要归纳一组词的共同意义特征,要找出超越表层词汇意义,潜藏在更深意义层次的核心义素,而这个核心义素往往又迥异于词汇意义,这就为理解哲学概念提供了新的视角,很有可能催生新的思想认识。

其次,词源意义与哲学概念之间存在深刻的内在关联。词源意义本身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和抽象性,是基于对个别事物具体特征的认识发展而来的。寻绎词源意义,也是在追溯造词之初人们的思维过程。积淀、沉潜在一个词语中的词源意义,本身就蕴藏着一定的哲学意义,包含着对世界的观察、认知和思考。因而,从词源学角度切入哲学研究,在学理上有其必然性。

最后,在具体运用时需要注意这样几个方面。第一,应当避免同源词的泛化,尽可能少用通转。第二,在考察一组同源词的词源意义时,要依循训诂学原理或认知逻辑、思维逻辑,尽可能避免主观随意。第三,对那些在同一部著述中多次出现的哲学概念,要避免将词源意义强行一以贯之。第四,必须进入哲学的语境思考问题,得出的结论既要符合具体的文本语境,又要符合一个学派或一位学者的思想特征及学术旨趣。

总之,从词源学角度进行哲学研究,虽然只是诸多视角或方法之一,但是确实能在某种程度上深刻揭示概念的内涵,发掘其潜隐之义,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。

作者简介

于雪棠,1972年生,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,博士生导师。主要从事先秦两汉文学与中国古典文献学研究。已出版专著《〈周易〉与中国上古文学》《先秦两汉文体研究》《易庄居诗文丛论》,参与编著《中国古典文献学的理论与方法》《诗赋词曲读写例话》等。独立完成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“20世纪《庄子》在英语世界的传播”,书稿即将由中华书局出版。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“语录类文献整理与儒家话语体系建构及传承的研究”首席专家。在《中国社会科学》《求是学刊》《周易研究》等期刊上发表论文近50篇。

文章来源:《清华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》2022年第1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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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王宁、黄易青:《词源意义与词汇意义论析》,《北京师范大学学报》(人文社会科学版),2002年第4期。

[2][汉]许慎撰,[清]段玉裁注:《说文解字注》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1年,第384页。下文引用此书,文中夹注页码。

[3]徐元诰撰,王树民、沈长云点校:《国语集解》(修订本),北京:中华书局,2002年,第90页。

[4][清]王先慎撰,钟哲点校:《韩非子集解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16年, 第165页。

[5][魏]王弼注,[唐]孔颖达疏,李申、卢光明整理,吕绍纲审定:《十三经注疏·周易正义》,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,1999年,第278页。

[6]屈万里著,李伟泰、周凤五校:《尚书集释》,上海:中西书局,2014年,第148页。

[7][汉]毛亨传、郑玄笺,[唐]陆德明音义,孔祥军点校:《毛诗传笺》,北京:中华书局,第251页。

[8][魏]王弼著,楼宇烈校释:《王弼集校释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09年,第53页。下文引《老子》原文均出自此书,文中夹注页码。

[9]高亨:《老子正诂》,北京:清华大学出版社,2011年,第70页。

[10]北京大学出土文献研究所编:《北京大学藏西汉楚竹书(贰)》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2年,第125页。下文引此书,文中夹注页码。

[11]郭庆藩:《庄子集释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12年,第68页。本文所引《庄子》原文、郭象注及成玄英疏均出自此书,下文引用此书,文中夹注页码。

[12]笔者认为此处断句据郭注和成疏而来,语意不顺。应当是:“其为人也真,人貌而天虚,缘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”“人貌”与“天虚”相对,“缘而葆真”与“清而容物”相对。

[13]“诚”的充实义,可参见孟琢:《对<中庸>中“诚”的文化内涵的历史阐释——兼论训诂学在历史文化研究中的独特价值》,《社会科学论坛》,2011年第2期。

[14]郁沅:《二十四诗品导读》,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,2012年,第1页。

[15]王叔岷:《庄子校诠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07年,第223页。

[16]吴林伯解曰:“真人清虚自守,不受于俗,而别有其实,下文所谓‘虚而不华’,但深藏不露,似若虚耳。”“张,昭显也。不华,实也。真人之虚,非空无所有,特无俗物,则虚与实并,非释氏所谓空无,昭显而可识也。其人无往而不真,以虚成其真而超俗。”(吴林伯:《庄子新解》,北京:京华出版社,1998年,第94、95页。)

[17]张世英:《哲学导论》(第三版),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,2016年,第273页。

[18]郭勇健:《庄子哲学新解》,北京: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8年,第344-345页。

[19][清]王夫之著,王孝鱼点校:《老子衍;庄子通;庄子解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09年,第122页。

[20]刘武:《庄子集解内篇补正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87年,第125页。

[21]钟泰:《庄子发微》,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2年,第133页。

[22]《秋水》:“至德者,火弗能热,水弗能溺,寒暑弗能害,禽兽弗能贼。”(第587页)至德者,也即至人。

[23][清]焦循撰,沈文倬点校:《孟子正义》,北京:中华书局,2017年,第1071页。

[24]郑开:《道家形而上学研究》(增订版),北京: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,2019年,第360页。

[25]杨国荣:《体道与成人——<庄子>视域中的真人与真知》,《文史哲》,2006年第5期。另有文《真人与真知——<庄子·大宗师>的哲学论旨》,《社会科学战线》,2020年第6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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